陈省身的五次抉择

October 10th, 2004

    人的一生,往往是不断抉择的结果。陈省身——20世纪下半叶世界最伟大的几何学家,他从一个普通少年,成长为当代几何学顶峰上的数学大师,这整个过程,正是他自己五次抉择的结果。本文选自张奠宙教授正在撰写的《陈省身传》。
    选择数学
    陈省身出生于1911年10月,他的家乡在浙江嘉兴的秀水河畔。父亲给他取名陈省身,意思出自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典故。陈省身年幼时只上过一天小学,因为看见老师打学生的手心,第二天便死活不肯去学校,从此就在家中自学。1920年年初,父亲奉命到天津法院工作,陈省身随之北上,就读于天津扶轮中学。在《扶轮》校刊上,少年陈省身发表了一首述怀诗,题为《纸鸢》。纸鸢是江南一带对风筝的称呼,陈省身以此表现了他崇尚独立思考,不愿受人摆布的志向。
    陈省身15岁那年,考进了南开大学理学院。当时大学一年级不分系,有一次上化学实验课,内容是“吹玻璃管”。陈省身对着手中的玻璃片和面前用来加热的火焰一筹莫展。后来由实验老师帮忙,总算勉强吹成了,但他觉得吹成后的玻璃管太热,就用冷水去冲,瞬间玻璃管“嚓啦啦”全碎了。这件事对陈省身触动很大,他发现自己缺乏动手能力,于是作出了他人生第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——放弃物理、化学,专攻数学。这成了他终身献身数学的起点。其实,在心理学上对这种现象有过解释:“有些理论型人才,脑子思考快,手却跟不上,所以往往出错。”物理大家杨振宁也是因为在实验中常遭失败而转攻理论的,在杨振宁求学的美国芝加哥大学就曾有这么一句笑传:“哪里有爆炸,哪里就有杨振宁。”
    考入清华
    1930年,陈省身从南开大学毕业。当时数学系毕业生的出路,通常是做中学教师。也是凑巧,正遇上清华大学的数学教授孙光远要招收中国的第一名硕士研究生,陈省身抓住这个机会,选择了清华。他是和吴大任两人同时考取的,但为了一些别的原因,他先做了助教,一年后才作为硕士研究生正式入学。当时的清华大学数学系英才荟萃,执教的教授共有四位:系主任熊庆来,留学比利时、法国,专长函数论;另一位数学前辈郑桐荪,1907年毕业于美国康乃尔大学数学系,这位元老级的教授日后成了陈省身的岳父;其余两位教授都是1928年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博士——陈省身的导师孙光远和中国现代数学研究数论的第一人杨武之教授。孙光远赴美时在导师莱恩指导下研究射影几何学,有趣的是,1950年陈省身到芝加哥大学任教授,正式接替的正是莱恩的位置,实现了一次难得的“学术轮回”。杨武之是杨振宁的父亲,陈省身和他们父子两代有着很深的因缘。
    在陈省身来到清华大学的第二年,华罗庚也来到清华担任数学系的助理员。这两位后来成为20世纪最伟大的华人数学家的年轻人,就此同在清华学习、研究。华罗庚比陈省身只大一岁,两人都是数学天才,你追我赶,彼此激励。两位数学巨子的起飞地都是清华园。
    负笈汉堡
    在清华四年,陈省身确定了以微分几何为自己的研究方向。但同时他也渐渐觉得那些研究在未来未必会有前途的。他隐约感觉到,微分几何的正确方向应当是“大范围微分几何”,即研究微分流形上的几何性质,和拓扑学有密切关系。但是这一学术趋向在当时还刚刚开始。当陈省身发现,现在正是他需要确定自己人生位置的时候,他毅然作出了第三次选择:到汉堡去!
    清华大学规定,学业成绩好的学生,校方可以资助出国留学。不过这经费是美国退回的“庚子赔款”,所以一般都须去美国。陈省身成绩优异,自然是选派对象。但是他认准当时世界数学的中心在欧洲,几何学研究的重镇则在德国与法国。他选择了汉堡大学。因为熊庆来学术休假去了法国,杨武之代理清华数学系主任,他对陈省身的抉择深表支持。1934年9月,陈省身到达汉堡。他德语不会,又适逢中国领馆休假,一时十分艰难。不过他很快度过了“休克”阶段,原由是陈省身在研究中偶然发现布拉施克教授的论文中有个漏洞,他写了一篇为之修补的论文,于是一下站稳了脚跟。
    那时布拉施克教授经常在国外访问,倒是年轻的副教授凯勒十分活跃。陈省身到汉堡时,适值数学系在祝贺凯勒的著作出版发行,凯勒又为此开设了一个讨论班。第一天讲座时,系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席了,每个人还得到一本凯勒赠送的著作。但后来,由于理论本身太复杂,凯勒又不善于讲课,参加者越来越少,两个月后只剩下了陈省身一人。凯勒就此把陈省身认作知音,在讨论班之后,两人经常一起讨论各种问题。参加讨论班使陈省身获益匪浅,他由此认识到埃利·嘉当是一个伟大的教学天才,嘉当创造的方法具有强大的威力。他学习使用嘉当的方法,于1935年秋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《2r维空间中r维流形的三重网的不变理论》。
    追随嘉当
    陈省身1934年到汉堡大学,1936年2月就完成博士论文答辩,在短短一年半里获得了博士学位。对余下的留学时间如何安排,布拉施克先生提出了两种选择:一是到巴黎跟从嘉当继续研究微分几何;二是在汉堡学习数论。嘉当的论文难读是出了名的,但越是重要而又少人问津的地方,就越有挑战性。于是陈省身决定到巴黎去——他选择了几何。这是陈省身的第四次抉择,也是他的又一个重大人生转折。事隔几十年后,美国数学名家、全国数学研究所所长卡普兰斯基对此评论说:“如果他选择了代数数论,20世纪数学的历史将会有重大改变。数论失去了一位大师,而几何学是幸运的”。
    嘉当声名,晚年始盛。他和陈省身之间虽然没有正式的师生名分,却留下了数学学术传承的一段佳话。当年,陈省身到巴黎注册之后,即去谒见嘉当。嘉当每星期四下午在办公室接见学生,门口排着长龙。嘉当第一次见到陈省身,就给了他一个与网几何有关的问题。陈省身一时做不出来,不好意思再去见嘉当。有一天,在庞卡莱数学研究所的楼梯上两人相遇了,嘉当问他为何好久不见,陈省身据实相告。嘉当欣赏他的诚实,这之后他们的接触反而多了起来。陈省身回忆说:“嘉当是一个慈祥的人,待人真诚有礼。”嘉当只说法文,陈省身虽勉强能听懂,但是起初的几个月还是多靠笔谈,他总是事先把问题写下来,以免当场尴尬。两个月之后,嘉当允许陈省身每两星期到他家里去交谈一次,每次约一个小时。嘉当思路敏捷,材料熟悉,往往当场就解答了问题。会见后的一天,陈省身经常会接到他的信,“你离开后,我想了许多你的问题……”接着就继续讨论前一天的问题。陈省身有时在街道上碰到嘉当,嘉当如果恰巧有一些想法,也会拿出一只旧信封或什么纸片,写上一点东西交给他,并告诉他答案。就这样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陈省身埋头于向嘉当学习,这时期共写了三篇论文,但他学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这些论文的内容,使他终身受用。嘉当所给他的第一个与网几何有关问题,后来陈省身也解决了,那就是1938年发表在《云南大学学报》上的论文,题目是《关于两个仿射联络》。
    1975年,杨振宁发现了物理学中的“杨-米尔斯”规范场理论,这和陈省身构建的纤维丛理论,“原来是一只大象的两个不同部分”。杨振宁在感叹造化之工、宇宙之妙之余,写了这样一首诗:“天衣岂无缝,匠心剪接成,浑然归一体,广燧妙绝伦:造化爱几何,四力纤维能,千古寸心事,欧高黎嘉陈。”最后一句:“欧高黎嘉陈”五字,指的是人类历史上五个伟大的几何学家:欧几里得、高斯、黎曼、嘉当和陈省身。嘉当1931年当选为法兰西科学院院士时,已经62岁了。由于他将非凡的几何洞察力和极难的论证技巧结合在一起,可以说“超越了他的时代”。正好这时,陈省身来到他的身边,成了他的学术继承人。
    来到普林斯顿
    普林斯顿是美国新泽西州的一个小镇,距纽约80公里,风光旖旎。从1936年起,普林斯顿异军突起,请来了爱因斯坦等顶尖的数理科学家,加上美国本土的几位大数学家,强大的阵容使这儿取代欧洲,成为举世闻名的数学中心。陈省身1937年回国以后,在昆明的西南联大执教。四年中,离开了数学的主流社会,信息闭塞,对于数学研究工作的影响日见显露,于是,到普林斯顿访问的想法在他心里浮现出来了。陈省身和维布仑都是几何学家,早在巴黎时期他们就互相通过信。当年维布仑有一个“投影正规坐标”问题不能解决,陈省身用嘉当的方法帮助他处理有关问题,给维布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陈省身到西南联大后,他们的通信仍在继续。1940年前后,陈省身有三篇论文发表在维布仑所在的普林斯顿大学主办的《数学纪事》上。这是一份世界一流的数学杂志。陈省身在昆明的煤油灯下写出的文章,分别由数学大师H·外尔和A·韦依审查,他们对论文作出了高度评价。1942年4月22日,维布仑以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教授的身份给院长弗兰克·艾得罗特写信,推荐“如此卓越的人才”陈省身。艾得罗特院长接受了这个推荐,并为陈省身赴美办妥了一切手续。陈省身向西南联大请假一年,告别妻子幼儿,冒着二战的炮火,搭乘美国“飞虎队”的军用飞机,经印度、中非、南大西洋、巴西,辗转到达美国,前后为时一个月。
    由此,陈省身实现了他人生的第五次选择。到达普林斯顿后,陈省身沉浸在浓厚的学术氛围之中。他与爱因斯坦同在一个研究所,所以常常见面,彼此聊天。他回忆说:“爱因斯坦建立的相对论,用到四维的黎曼几何,与数学的关系很密切,所以我们也常常谈到当时的物理学和数学。但是爱因斯坦那时已经老了,工作已经不那么重要。”对于外尔,陈省身回忆道:“我要搞整体微分几何,便需要拓扑、李群、代数几何和分析等。外尔很看重我关于高斯-博内公式证明的初稿,曾向我道喜。我们有很多的来往,有多次的长谈,开拓了我对教学的看法。历史上是否再有外尔这样广博精深的数学家,将是一个有趣的问题。”
    在这样的环境里,陈省身攀登几何学主峰的主客观条件都成熟了。1943年陈省身完成了一篇划时代的论文《闭曲面流形高斯——博内公式的一个简单的内蕴证明》,发表在《数学纪事》第45卷第9期(1944),这标志着大范围微分几何时代已经来临。1945年9月,陈省身应美国数学会之邀,在夏季大会上作演讲,题目是《大范围微分几何的若干新观点》。全文发表于1946年《美国教学会公报》第52卷,H·霍普夫发表评论,肯定了陈省身在大范围微分几何领域的奠基性贡献。他说:“此篇演讲表明,大范围微分几何的新时代开始了。这个新时代以纤维丛的拓扑理论与嘉当方法的综合为特征。”
    2000年,90岁的陈省身回国定居,成为天津市的荣誉市民。
    
    陈省身一九九一年摄于法国科学院   摘自《科学生活》2003年7月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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